双层床

2017-07-13 初三作文

有一段很长的时间,父亲与我住在一个租来的小房间,我睡双层床的上格,他睡下格。那床是街头买来的旧货,支架摇动,没有床板,只一串弹簧间架承担着破旧的棉被做褥子,夏天多铺上一张席。家贫兼长期负债的日子,使父亲心力交瘁,腰椎的软骨垫子退化,经常扭伤腰部。但他和我一样,对那张土黄色的双层床,有着深厚的眷念。

父亲给我买了一盏小灯,颜色不怎么好看,浅浅的藏青,浮薄而刺眼;灯罩如覆转的小小花盆,半盖着灯泡;灯泡下是一个影衣夹形状的东西,方便你把它固定在床沿。现在偶然经过卖电器的铺子,也还看得见这种小灯,不过我一定不会再买了。现在手头宽绰了,什么都讲素质和品味,我不幸已坠入中产阶级挑剔和势利的尘网。

但我仍不禁在那店前站了一会儿。我想起的,不只是那一小片椭圆的黄色薄光,更有一段永远不能拧熄的时日。我的小灯买回来时就衣着一层薄薄的市尘。父亲在鸭寮街摆卖,自己也在鸭寮街买东西——只三元,他满足地说,还包括灯泡。夜里他睡了,我就亮着小灯看书。我的小天地无限舒适,脑后的枕头已经习惯了我头骨的形状,一床被褥也适应了我的'姿势与体温。透明的黄光蛋壳一样保护我,教我感到窗前北风的号叫,已被挡在身外。父亲偶然也打鼾,轻轻的,不扰人,只教我感到很安全。从这如斯温暖的地方出发,我翻开书本如推开一扇门,就向无尽的天地滑翔出去……

当我终于拧熄小灯,自想象的世界归来,让那被灯晕熔穿了的黑暗一下子复合,我就会听见自己的转身、盖被的声音。年老的双层床吱吱摇响,算是一句晚安。此时屋子里的黑色,镶起窗框外湛蓝的夜光,一切思域旅行突然中断于现实的回归,我开始闭上眼睛。父亲的鼾声均匀延续,是我最好的安慰。床底下偶有杂响,我知道只是一只熟悉的小老鼠在走动,很快便入睡。

真的,在那漆片剥落、摇摇欲坠的悬空睡窝里,我从未失眠过。

妈妈在与我们分开十六年后,终于能够自内地来港的前几天,我们的双层床被拆毁。那一个晚上,我一生不会忘记。

那时候,妈妈人已抵达深圳,等候配额入境。我们知道,她三两天后便能到达九龙。为此,父亲得买一张全新的双层床,让母亲有睡铺。他挑了一张下格双人、上格单人的全新钢床,但没有告诉我。床送来的那个下午,我在大学图书馆看书。当我走过了许多板间的房间,终于推开自己屋子的木门,不禁呆住了。

屋子里已换了一张红漆钢床,上铺稍窄,下铺却足有四英尺宽,占去大半个空间,床显得很高,彷佛四只脚特别长,原来全都站在一片红砖上,床底的虚处于是好像膨胀了起来。

床上还没有被褥子,只有父亲躺在簇新的木床板上呻吟。

“爸爸!”我失声呼喊,踢着地上犹暖的电饭锅,才留意到一室凌乱的杂物。这混杂的图像增添了我的恐慌,我仍只晓得喊着父亲。

这一晚,我一个人睡在父亲为妈妈新买回来的双层床上。我像忽然才看见了父母之间的爱情。十六年的分别,将由我身下这张双层床奇迹地缝合了。

不久父亲康复了,母亲亦已来港与我们团聚。每夜我依旧爬到床的上格。比起旧床,我这半空的独立天地宽敞了许多。然而我已不再像少年时代那么容易入睡了。

夜半时分,窗外的碎灯落到我的眼眶里,散开了,迷糊了,又再清晰。只有一件事使我安心。父亲和母亲,就睡在下层,一同把我撑起,教我感受到生命的高度。他们支持我,永不背弃我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我:有一种爱是永恒的,说不定我也能找到。

我这么想着,果然就入睡了。

那一年,那场雪 致辛弃疾